高級法律人的本位主義
一個被告視角，看見「透明」為何是唯一武器
2013/3/13：第二次羈押庭的早晨
2013 年 3 月 13 日早上 9 點，重開媽媽嘴案的第二次羈押庭。
一早 7 點，老媽帶著兩歲的大兒子出門準備去上幼兒園，在門口跟我抱抱，開心跟我掰掰後，轉身上學去。
或許今天羈押庭後，可能再也見不到我兒子長大。
回到書房，坐在地上，我忍不住痛哭……這是案件中我唯一一次的痛哭。
打起精神，穿上西裝外套，我抱著交保以來一點一滴整理出來的兩本資料本，穿過法院外層層包圍的記者，一步一步走進士林地方法院。
法庭上：我第一次知道「檢察官要羈押我的理由」
法庭上，檢察官開始一點一點述說控訴的理由，我在紙上一點一點用顫抖的手慢慢紀錄……
這時我才第一次知道檢察官的理由：謝的自白、燒金紙、金紙店老闆娘、自由時報拍到股東在大清洗、台北投資失利、死亡時間、死者發現時間……一共講了九點理由要羈押我。
法官問：「被告有沒有什麼要說的。」
律師輕聲說：「不要緊張，慢慢的一點一點說。」
我站起來：報告法官……
我開始照著檢察官說的九點，一個一個把資料本內的資料，一點一點拿出來陳給法官，一點一點的說明：
- 案發當天晚上在辦公室整理資料、做標籤、寄 Email……
- 我沒有殺人犯意，公司、財產一切正常，小朋友也剛生，沒有犯意
- 沒有燒金紙，也不認識燒金紙的老闆娘，有證據就拿出來一刀斃命
- 股東也沒有大清洗——那天在教啤酒，材料、做法清單、客人資料……都在
- ……
「一刀斃命的照片」與 YARIS
我一一庭陳法官後，最後檢察官站起來說：檢方這還有一刀斃命的照片，你還不承認嗎？
然後檢察官庭呈一張照片給法官說：案發時間、棄屍時間時都有一台 YARIS 在現場，而 YARIS 就是呂炳宏的車。
法官看一下照片後，就請法警給我跟律師看，請我們提出意見。
我一看，就舉手：
報告法官，這台車是隔壁鄰居林老闆的車，他當然停在他的車位跟他家啊～這不是我的車。
法官請我當庭畫出隔壁林老闆車子的位子，簽名畫押。
休庭。
下午，羈押庭判決：繼續讓我交保。
回家看電視：一句「對不起死者」，把人定罪
回家後，看電視……
檢察官對所有媒體說：
三人順利微笑交保，檢：對不起死者
XXX，查不出真相才對不起死者，怎麼會沒羈押我們叫對不起死者。
這不是在跟全台灣所有人宣布說：「我們三人就是犯人」嗎？
我去找檢察官：因為我沒有別的武器
我跟律師討論怎麼辦。
解鈴還須繫鈴人，後來還是跟律師決定去找檢察官，給予這幾天我們收集的證據，讓他盡快查出真相，還我清白。
3/15 本來約一早要進去地院，但一下同事有意見、長官有意見、誰有意見……一直延期，最後下午四點走囚車通道進入地院。
剛開始檢察官還是高高在上的問：「你是來要自首的嗎？」
我說：沒有，是我有一些證據不知道檢察官有沒有收集到，但你又不問我，我只好約你來給你看看我收集的證據。跟我的清白其實沒什麼關係。
我就拿我整理的資料：FB 線上討論板、我看到換長褲、謝用一台白色 NB 但搜索沒簽到……給檢察官。
檢察官態度才有點轉變，問我有沒有覺得需要調查的方向？
我問檢察官男朋友有沒有去他家查，NB 會不會在他家？檢察官問旁邊的事務官：沒有！
隔天 3/16 檢察官帶隊搜索男友家：
- NB、銀行保險箱鑰匙、摩托車都在男友家找到
- 銀行保險箱一開，就找到變裝工具、墨鏡、假髮、死者身分證、存摺
至此檢察官才排除我們三人嫌疑。
而案發時間是 2/16，到 3/16 才搜索男友家，足足過了一個月，巷口攝影機證據都已覆蓋，當然也排除男友嫌疑了。
「對不起死者」＝高級法律人的本位主義
身為一個被告，我真的沒有任何武器可以對抗：
- 開庭我才知道我真正要被羈押的理由。
- 明明當庭一一依照證據反駁打臉，外界無從得知。
- 檢察官一句「對不起死者」，多麼道貌岸然，回頭看多可笑。
- 而檢察官面對媒體的表演，事實上我無法對抗。
最近法庭直播吵得沸沸揚揚，我在想假使我有法庭直播的話——
- 可能能讓我有多點武器，而不是把法庭上的事變成黑箱
- 也不會因為檢察官出來說句「對不起死者」，我就被定調成可惡的殺人犯
- 我的反駁論點也可以被公眾來判斷對錯，不會只有一方說法、無法對抗
我想問一句話：不直播，就沒有「弊端」嗎？
我看立法院的法庭直播公聽會，也有美女法官現身說法「不支持法庭直播」。
她認為：
- 公開審理有三種方式：實體法庭、延伸法庭、法庭直播。所以法庭直播只是公開審理的一種，不是唯一。
- 三大目的：提升透明度、增進公眾對司法的監督、滿足人民知的權利。
- 四大影響：法律專業人士容易陷入舞台效果表演而非專業辯論本身，造成娛樂化綜藝化；訴訟關係人／被害人的被害過程被攤開在全國人民前面；證人被共犯報復與論批判；鑑定人參與意願降低；資訊自決權被播放後，對人格權尊嚴權個資隱私損害永久難以回復；公開直播會讓人民大眾容易發生斷章取義的印象審判，產生偏見預斷心證。
- 五大弊端：會侵害被告訴訟權、訴訟參與者人格權、違反無罪推定原則、妨礙發現真實的訴訟目的、侵蝕司法獨立的核心價值。
我只想問美女法官一句話：
法庭不直播，檢察官出來說句「對不起死者」，就沒有您說的這些弊端嗎？
我在弱小被告經歷中學到的事：透明，是唯一武器
跑法院記者大哥私下跟我說：「實務上羈押失敗通常會被起訴」……
在我弱小的被告經歷中：
我非常清楚感受到「人民大眾會容易發生斷章取義的印象審判產生偏見預斷心證」，出門就被指指點點。
但我也非常清楚感受到：「當時我在跟司法機器戰鬥，要先想辦法在司法上證明我清白，才有機會在社會上證明清白」。
當時我唯一能想到的武器，就是盡量透明，所以我選擇：
- 讓記者專訪
- 每天準時去警局簽到
- 記者問話盡量回答
- 保持心情平靜
- 不逃避、不閃躲……
幸運的給我一個不起訴。
感謝「高級法律人的本位主義」這次沒有發揮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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